在医院里,有一个地方大多数患者从未听说过——核素治疗病房。我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,心里也在打鼓。但干了几年之后,我慢慢明白了:这里没有那么可怕。这里有一群特殊的患者,和一群隔着玻璃守护他们的护士。
今天,我想以一个普通护士的视角,带你走进核素病房。
一、核素病房是什么地方?
核素治疗病房,是给接受放射性核素治疗的患者专门准备的病房。
患者打完放射性药物之后,体内会暂时带有放射性。这时候如果住普通病房,会对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辐射。所以需要把他们集中安排在一个特殊的病房里,等体内的放射性降到安全水平再出院[1]。
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《核医学放射防护要求》规定,这类病房的墙壁要加厚,地面要防渗漏,通风和下水系统都要独立处理[2]。每个病房都是一个小型“隔离区”,有独立的卫生间、独立的空调。
很多患者第一次住进来的时候说:“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?”说实话,这种感受我们非常理解。
二、住进核素病房的都是什么人?
住进来的患者,病因各不相同。有的是甲状腺癌术后,来做碘-131清甲治疗。他们很多是年轻人,三十出头,刚结婚、刚生孩子,人生才刚开始,就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有的是神经内分泌肿瘤患者,已经做过好几次手术,化疗也试过了,效果不好。他们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疲惫,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期待,也是害怕。
还有的是甲亢患者,病情反复很多年,药吃了一堆,脖子还是那么粗。他们来做碘-131治疗,是希望一次性解决问题。
不管是什么病,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:害怕。怕的不是打针,不是吃药。怕的是“辐射”这两个字。
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患者,做治疗前拉着我的手问:“护士,我做完这个,还能抱我女儿吗?她才三岁。”我告诉她,只要隔离一段时间,等体内的放射性降到安全水平,就可以正常和家人生活。她听完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这就是核素病房的日常。我们面对的,不仅是疾病本身,还有疾病带来的恐惧和不安。
三、从入院到出院,患者要经历什么?
核素治疗通常按周期进行,每个周期住院三到七天。从入院到出院,大概有这么几个阶段。
(一)入院评估
患者住进来之前,医生要做详细的检查。以碘-131治疗为例,患者需要停用甲状腺激素药物四到六周,让体内的促甲状腺激素水平升上去,这样才能更好地吸收药物。同时要查肝肾功能、血常规,确保身体能耐受治疗[3]。
停药那几周是最难熬的。甲减的症状会慢慢出现:怕冷、乏力、便秘、情绪低落。有患者说,那段时间感觉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,干什么都没劲。
(二)服药或注射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碘-131是口服的,患者像喝水一样把药喝下去。其他一些药物是静脉注射的。
给药的时候,患者看到我们全副武装、离得远远的,心里难免犯嘀咕。我们会提前解释清楚:不是你们“危险”,是我们要遵守防护规定。
(三)住院隔离
服药之后,患者就要在病房里隔离观察。隔离期间,患者不能随便出病房门。每天的饭菜由护士放在门口的台子上,患者自己开门取。垃圾要丢在专用的废物袋里,不能混入普通垃圾。上厕所的时候,便后要冲水两到三次[4]。
护士每天通过病房里的对讲系统和患者沟通。量体温、问情况,能隔着对讲机问的就隔着问。需要进病房的时候,我们会做好防护,速战速决。
(四)出院指导
住院几天之后,医生会测量患者体内的辐射水平。降到安全标准以下,就可以出院了。
但出院不等于完全恢复正常生活。我们会给每位患者一份详细的出院指导:出院后一段时间内与家人保持距离,餐具毛巾单独使用,多喝水,女性半年内不建议怀孕[5]。
四、隔离的日子,最难熬的是什么?
身体上的不适是一方面,但更难熬的,是孤独。
有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做碘-131治疗,因为要隔离,家人不能陪护。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五天,每天只能和对讲机里的护士说说话。
我们看她情绪不太好,就轮流在交班的时候多和她聊几句。今天问她吃了什么,明天问问她家里的小孙子怎么样了。有一天她突然在病房里唱起了歌,我们在对讲机这头听着,谁也不忍心打断她。
出院那天,她站在门口回头说:“这几天要不是你们陪我说话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。”
还有一位老奶奶,每次住院都带一本相册。她说,想家人的时候就翻翻相册。有一次她指着照片里的一个小男孩说:“这是我孙子,今年上小学了。”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,就站在对讲机这边陪着她,听她说完。等她哭完了,我们跟她说:“奶奶,等您好了就能回去看他了,到时候他该上二年级了吧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这些事情说起来都不大。但就是在这些小事里,患者和护士之间慢慢建立起一种信任。他们知道,虽然隔着一道门、一面玻璃,但有人在意他们今天开不开心、吃没吃饱、难不难受。
中华医学会核医学分会护理学组发布的《核素治疗护理专家共识》里提到,核素治疗患者普遍存在焦虑和抑郁情绪,护理人员需要给予足够的心理支持[6]。这话说得对。但在实际工作中,我们能做的往往不是什么专业的心理干预,就是多问一句、多听一会儿、多笑一下。
五、护士在隔离区里的一天
很多人以为,核素病房的护士工作很轻松——患者不多,操作也不复杂。
其实不是这样。每天早上八点,我们开始交班。夜班护士会报告每个患者的情况:谁睡得好,谁情绪不好,谁有哪里不舒服。
交完班,开始准备患者的早餐。饭菜装在一次性餐盒里,放在每个病房门口的专用台子上。然后通过对讲机告诉患者:“阿姨,早饭在门口了,可以拿了。”
上午是最忙的时候。医生查房,我们要跟着记录。然后要给患者测体温、量血压、问症状。能隔着对讲机完成的就不进门。需要进门操作的,比如抽血、换药,我们会提前把所有东西准备好,进去一次把所有事情做完。
中午送饭,下午再巡视一圈。有的患者会通过对讲机按铃:“护士,我有点闷,能不能陪我说说话?”只要手头不忙,我们会停下来听他们说。
晚上患者们陆续睡了。夜班护士每隔一段时间看一次监控屏幕,确认每个病房的情况正常。
这就是核素病房护士的一天。说不上惊心动魄,但每一件小事都不能马虎。
六、做这份工作,最难的是什么?
有人问我:在核素病房工作,最难的是什么?
不是穿防护服的闷热,不是隔离带来的不便。最难的是,看着那些患者一个人待在病房里,你很想进去陪陪他们,但你进不去。你只能隔着对讲机跟他们说话。你能听到他们声音里的颤抖,但你握不到他们的手。
有一位年轻的女患者,做完治疗后一直在哭。我们在对讲机里问她怎么了,她说她想孩子了。她孩子才两岁,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。
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就说:“要不你给孩子录个视频,等出院了给他看?”她想了想,说好。那天下午,她录了一段视频,对着手机说:“宝宝,妈妈很快就回去了,你要乖乖的。”
后来她出院的时候,特意来护士站道别。她说:“谢谢你们那天让我录视频,我看了好多遍,就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这些时刻,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。
七、如果你或家人住进核素病房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有一天需要住进核素病房,这里有几点建议:
第一,不要太害怕。核素治疗是一项成熟的技术,辐射剂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。只要按照医护人员的指导做,对患者和家人都很安全。
第二,住院期间尽量保持好心态。隔离的日子确实难熬,可以带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进去——书、音乐、平板电脑。有条件的可以和家人视频通话。
第三,出院后一定要遵守指导。医护人员给的出院指导不是随便说说的,每一条都有科学依据。认真照做,对自己和家人负责。
第四,有不舒服及时说。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,都要告诉护士。不要自己扛着[7]。
结语
核素病房是一个特殊的地方。这里没有急诊科的紧张忙碌,没有ICU的生死时速。这里有厚厚的墙壁,有嗡嗡作响的通风系统,有穿着防护服、隔着玻璃窗和患者说话的护士。
有人问过我:“在核素病房工作,最让你觉得骄傲的是什么?”我想了想,说:“是患者出院时回头对我们说‘谢谢’的时候。”
那一刻,所有的辛苦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守护的不只是一项技术、一个病房,更是每一个患者和他们背后的家庭。
这里的墙虽然厚,但人心是热的。这里的护士虽然隔着玻璃,但她们的心,离你很近。
【信息来源】
[1] 中华医学会核医学分会. 肽受体放射性核素治疗神经内分泌肿瘤临床应用指南[J]. 中华核医学与分子影像杂志, 2020, 40(9): 551-558.
[2]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. 核医学放射防护要求(WS 533-2020)[S]. 北京: 中国标准出版社, 2020.
[3] 中华医学会核医学分会. 碘-131治疗甲状腺疾病临床操作指南[J]. 中华核医学与分子影像杂志, 2018, 38(10): 683-691.
[4]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. 电离辐射防护与辐射源安全基本标准(GB 18871-2002)[S]. 北京: 中国标准出版社, 2003.
[5]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神经内分泌肿瘤专家委员会. 中国神经内分泌肿瘤诊疗指南(2021年版)[J]. 中华肿瘤杂志, 2021, 43(8): 827-858.
[6] 中华医学会核医学分会护理学组. 核素治疗护理专家共识[J]. 中华护理杂志, 2021, 56(3): 345-349.
[7] 中国医师协会核医学医师分会. 核医学科建设与管理指南(2022年版)[M]. 北京: 人民卫生出版社, 2022.

